原发布:2025-09-05
高二的我,意识到死亡是生命的尽头
生命线
简单而饱足的午餐后,困意总是如期而至。地处南北交界处的城市,夏天正处一种欲走还羞的状态。从冗长的梦境中苏醒,伸着懒腰走到窗前,柏油地面因光与水蒸气在苍黄与灰青之间波动。尝试回想梦中的剧情,却只剩下无色的情绪,充斥着身体与大脑,极度感性抽象,像被猫玩着的毛线球一般杂乱缠绕着。最后打了个哈欠,梦的记忆也已流失五六分了,脑袋还昏昏沉沉的。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,该怎样填满这段空隙,跟着情绪的导向想着,最终决定去买点菊花,然后去模糊不清的人最后落根的地方,说一句“秋天到了”。
情绪裹挟着的冲动在楼下被带着凉意的风唤醒了些许,从梦的云朵中抽身,想起有许多模糊不清的人与我相距百千里,甚至我并不知其身在何处。所以买了花后,只是朝着一处我自认为空旷的地段道了句秋。作为寄托人们情感的载体,这声问候应该是可以被鬼魂们认可的吧,我想。
夹在勃发与凋零间的秋,在冷热碰撞中形成别具一格的肃杀与温暖的结合体,如以往数千年的年轻人一样,我也不可避免的陷入一种似乎是强行哀愁的情绪中,回味短暂的曾经。记忆里最模糊不清的人,是我的外姥太。年幼时的暖秋里,她好像总躺在一把椅子上晒太阳,眯着琥珀色的眼,干瘪的小嘴不知道在呢喃着什么。有时一坐就从早晨到傍晚。外婆曾说姥太喜欢蝴蝶,我年幼顽皮,而她常坐的地方正有一大丛草木与花,所以我总借抓蝴蝶的理由偷偷跑到她身后,再自以为轻巧的拔下一根白头发,随即跳到她跟前哇哇乱笑。她也不恼,只是潺潺地笑着,唤几声“虫咂,虫咂,乖。”,再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元宝状的糯米糖摊给我。其实我一直未弄清楚她所说的“虫子”到底是什么意思,是“重孙子”?还是“宠子”?亦或二者兼有呢?还是真的单单的是“虫子”?
“虫子”的疑惑在我进入小学的那一年便永不得知了。关于葬礼的印象寥寥无几,小孩也无法品味离别痛苦。大人们说姥太“老掉了”,我全以为她睡着了。她的遗体只是简单的放在大堂一侧,用两条长板凳架着、一张白布蒙着脸。家长叮嘱不可以掀开盖布,转而去忙一些我不懂的东西,只留下两箱零食和我在房里。七岁的孩子当然听不进大人的话,只是疑惑的揭开白布,摸了摸姥太的脸。她只是睡在那,与平常并没什么两样。当时并无悲伤,只是以后再也没吃到过那天的零食,也再没见过她浸泡在暖洋洋的碎光中的样子。
数个秋天后,被大自然引发感伤而再次想起她时,才发觉秋天抓蝴蝶这个当初自认为完美的借口的拙劣。
而我短暂人生中第二次对于死亡离别的体会紧随其后,姥太去世那年的冬天,父亲告诉我,何叔叔去世了。他是待我最和善的大人,每次亲戚聚会,在许多大人堆里只有他愿意扔掉棋牌和烟酒陪我玩。他总是咧着嘴笑着蹲下,张开双臂看着我,我就会扑进他的怀里,跟他分享从零食里新开出的附带玩具。他也确不敷衍,无论飞牌与奥特曼、还是卡片和铠甲勇士都能与我较量许久。
他还有个大我几岁的女儿,“我最喜欢吃可乐糖,你呢?”那是她见到我的第一天告诉我的。与她的父亲一样,她也热衷于与我玩耍。我在小学大揽人气的折千纸鹤、纸飞机等技术就由她授予。去参加葬礼那天,她一直跪坐在堂前。我躲在桌后悄悄与她打招呼,她微微扯着嘴角,朝我招招手。那个爱吃可乐糖的大女孩,和这时眼睛红肿的她,重合又排斥着。自那天后,我再也没见过她,她的名字与容貌也逐渐从我的记忆中模糊。
小孩的心思总是不可捉摸的,我天真而悲观的认为我是动画片中所说的扫把星,身边的人会由关系亲疏而渐死去。稍稍大而在小学懂得了生死的概念后便一直惶恐不安,老家狼狗的被偷与捡来麻雀的冻毙令我愈发坚信这种想法。不过小孩的忘性也很大,在一段较长的和平后,这种想法便渐渐淡忘了。
生命的长线在冗长时间面前犹如小孩在地上玩游戏时随手画的数字1,而处于这条线中的我们却无法意识到它的短暂,直到它走向终点。外婆的父亲是抗日时期的老战士,甚至当过叶挺将军的警务员。可这份殊荣并未让他的数字1稍稍长些,反而带给他肉体的痛苦折磨。依稀记得他躺在病床上时呼哧呼哧的喘息声,与医生拿托盘盛着的包裹着跟了他数十年的旧弹片的人体组织。这位外老太在我六年级暑假的末尾于老家悄悄走到1的尽头,留下满脸泪痕的老伴与跪趴在灵堂前的子孙。平日里刻薄的、慈祥的、饱含笑意的眼睛,在灵柩前都止不住流出泪水,一并伴着哭号与诉说,年过半百的外婆与姨婆们此刻却像刚临于世的赤身裸体的婴儿,最后一次毫无负担的在父亲面前哭诉心中的情绪。人的情感真是奇怪的,仅仅只是哭泣与承认,悲伤与痛苦好像就化开一些,虽然并没有丝毫减轻,但它们似乎不再那么尖锐的横亘在痛者的胸口了。
仅仅几天后,爷爷的父亲也在老家离去。尚未脱离天真的我问父亲是不是外老太带着老太一块走了,那时父亲平淡回答下的苦涩,在我成长许多年后才得以体会。处理后事时,我一直在乡里无所事事,看着大人们来来往往的给着纸钱、打着锣鼓。屋外的人在忙着人情,屋内的人在忙着悲伤。在那些日子里,天总是阴沉的,时不时跟着人间的眼泪一起降下雨水,引起更浓烈的悲。送葬那日,我们举着火把,走了很远很远的路。红色荒芜的粘土垄地上,生者们的火把连成线,小孩走在线的前面,只当这是一场探险;老者走在线的末尾,承载着另一条走到尽头的短线。小小的木盒与一些生前物件一并放入水泥砌成的坑中,父亲与爷爷相继点上了烟,奶奶又开始哭起来。许多年后,我会站在父亲的位置吗?我不得而知,只希望这一日来的稍稍晚些。
结束了一系列后事,还有七个七天等着我们去祭祀。我突然觉得,祭祀是对活人的慰藉,在祭祀的香火中宽慰难言的思念,在作揖与跪拜中祈祷晚辈的延续。最后一顿倒头饭散尽,家人各自投入生活,将悲哀深深埋入心底,等待下一次慰藉的降临。
记忆里初中长成了些,至少年幼关于扫把星的惶恐暂时不再有了,却转变为对意义的疑虑。疫情催化了手机软件的蓬勃发展,纷纷扰扰的QQ扩列与暖空间送来许多复制着同一类型的评论,虽然反感,但也无法和机器人较劲。它们存在的意义好像被扭成一条莫比乌斯环,困在循环往复的自动回复中。
那时最好的朋友Z是在一次考试认识的,具体情节已经遗忘,只记得她对许多东西都感兴趣——包括一些极小众的爱好,虽然只是浅尝辄止,但不影响我啧啧称奇。无论如何,总归是和她逐渐熟络了。我喜欢夏天,她说她爱冬天比我更甚。我说我会成为大作家,她说希望能把她写成一个超级厉害的大反派。因为她的影响,又或许是想弄清楚生命线的奥秘,我开始学习中医道教与卦术,并很快超过她浅略的认识,转变为她对我啧啧称奇。
第一段中学生涯结束,大伯曾说中考后带我去重庆玩——他随他的第二任妻子在那里工作和生活。在我小时候喜欢TFBOYS时,他开玩笑说他认识他们,等以后带我去见偶像。过年打电话时,还说等我来后带我看他们的演唱会,或许他一直不知道,他们早已经解体了。因为鼻炎和息肉增生,他的呼吸总是粗重得像在打呼噜,至于真正的呼噜,那便是普通人的许多倍了,为此没少受到玩笑的埋怨。与呼吸的粗鲁不同的是他随手的礼貌,至少他是我第一个认识的会在用牙签掏牙时用另一只手挡住的人。当假期的某天早上我向父亲问起旅游日程时,却只收到令我再次惶恐的消息,大伯去世了。在两个月前。从饭馆回家的路上突发脑淤血,经过两天的抢救,最终永远停止呼吸。因为所谓害怕影响我的心态,而暂时向我隐瞒。现在世界上少了一个烦人的呼噜制造者了,也少了一个掏牙遮挡的人了,带我去重庆和见曾经偶像的承诺也变成无法兑现的谎言了。
那天晚上我约了Z出来散心,她贴心的为我带了几罐啤酒。一直不觉得酒精可以麻痹痛苦,只是已经无力思考,而在大众的意识形态设定下,自然而然的选择这一媒介。夜晚使人皮质醇浓度上升,理智逐渐被感性取代。我坐在城市北路的树林路边,Z听我讲述我积压许久的关于死亡的疑虑与惶恐,轻轻的晃着双脚。我说此时的安慰大抵都是套话,世上从无一模一样经历的人,也并无一模一样的感同身受。她说她也经历过类似事件,只是和我不同,她早早想清楚并不再为之苦恼了。“人与人的缘分,不是我们的理智和意志能决定的,而取决于心,心会决定我们该什么时候想起一个人,什么时候忘掉一个人,所以顺其自然就好了。”她看着我的眼睛,认真的跟我说,随即笑起来,说命理学就是窥探缘分的东西,让我给她算算我们的缘分会有多久,我用蹩脚的技术假模假式的给她测了八字,得出她会诸事顺利的结论。她看出我的敷衍,不痛不痒的打了我一拳,随即各自看向远方闷头喝酒。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里,人类的缘分线错综复杂,我也有一份在其中吧。啤酒喝完,便各自走入夜色。
高中生活的记忆已十分清晰,但并无太多新鲜,无非是人缘网络的进一步交织与陌生的课程。值得一提的是重拾了小时候阅读的爱好,在阅览数不清的生命容器——我和Z都这么称呼喜爱的书,曾经的疑虑也基本消失。旧友的离开与新友的到来都在我的生命线上留下不可抹去的痕迹,成为梦境组成的一部分。Z一直与我不同班,不过在选科分班后到是从相隔两楼变成相距一层。联络却渐渐少了,各自都有了新的饭伴或放学伴。交集也只在生日时互送礼物与路遇时的一声招呼,最近生活如何也从聊天小窗变成从QQ动态与朋友圈知晓。这是一种极其熟悉后才有的默契,我想她也是如此认为。
再次知晓她的消息,是在23年初,期末考试已经结束,学校的补课还有一周,不过没有晚自习,所以六点走读生们便可以回家了。那天下午在瞌睡一节课后,终于在下课铃响时能放心的趴倒在桌面睡去。朦朦胧胧间外面的吵闹声似乎比以往大得多。上课铃响,同桌急忙跑回座位,我揉着双眼,问他有什么新鲜事,他压着头,瞪大双眼,小声的说:“13班的Z死了。”
奇怪的是,我没有丝毫悲伤的情绪,仿佛只是听到“下节课和明天的课调换了”一样平常。我向他询问事情经过,他说他也不清楚,大概是她母亲与前夫的纠纷,在那天中午闯到她家将家中四老小的生命线全部提前结束,无一人得以延续。我只觉得荒谬,怎么可能这么严重,等放学后我要打电话去问她,她现在应该在医院,希望她早日康复。或许是睡了太久,最后一节课一直昏昏沉沉,仿佛还未醒来,思维蒙在浓重的雾气中,莫名有股焦虑不安。
直到回到家,在我们市的新闻中看见这场事件,将我的焦虑击碎,又组装成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。我只是不停的在各软件上搜索事件的信息,各种心态的人的各种评论在我眼前闪现,热点视频评论区中的所谓事情经过、评判Z的母亲罪大与痛骂前夫罪大的人的争论、为无辜者的惋惜与讽说一家都活该的骂战,我一一举报,虽然我清楚只是无用功。我仍感到荒谬,新闻中存在的事件竟然真实的发生在我的身边,这种虚拟与现实的交织令我不安。某些不知名的惶恐又掠过我的脑海。关闭视频软件,打开社交软件,校QQ群中的一些热闹分子将之视为重磅的“大瓜”,大肆宣传自己知道的内幕与现场照片。我愈发感到荒谬,不想再翻览更多。点开QQ动态,数十条缅怀信息彰显着Z曾经的存在。她主页下的随心贴也挤满悼念与回忆的信息,零零散散描绘出她过往的生命线。我曾经想,祭祀是对活人的慰藉,此况大抵也是如此。
Z去世的第二天就是三九天,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下一场不大不小的雪,让不南不北的人们同北方的厚白和南方的冬雨区别。Z家的事和其他新闻一样,在一两天后就被其他事件替代,连饭后茶余的闲谈都无法融入。学校的同学并未因此减少对雪的热情,当下课时仍旧欢快的一涌而出卷起雪球砸向玩伴。我在人群中看见了她,我确信那不是错觉,她一米七三的身高极易辨认,我想是因为她无法丢下对冬天的眷恋。在被旁边雪球砸中的那一刻,我突然感到一股贯彻天灵的悲伤。
不久就是春节,时间的残忍就在于,无论这一刻你选择如何度过,它都会冰冷又公正地淌过。就像这个事件之下的春节,不管谁家死去了多少至亲挚爱,城市依旧流光溢彩、霓虹闪烁,那些喜庆的红与鼎沸的人声,层出不穷地蔓延着、发酵着,那是每个人都嘴上嫌弃心中却又期待着的“年味”。我在除夕的爆竹声中又想起Z,将她写入新年的诗作。
记忆从不算久远的模糊到近况的清晰,秋日带来的哀愁回忆也暂时结束。梦的记忆早已恍惚,只剩下一些埋藏在心底的情绪导向。我将菊花放在土地上,向这束寄托着情感的生命道别,随即趁着黄昏的余尾回家,将这份情绪用文字勉强记录下来。我又想起暖秋的碎光,它或许还在什么地方照着另一片草木。那些红色的土壤是否不再荒芜?明年的雪应该也会如期而至吧。我再不像小时候那样惶恐疑虑了,那些无可言说的记忆与情绪在我脑海中涌动着,排序着,最终勾勒出一条错综复杂的生命线。